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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部民族】金平傣族的丧葬习俗及其灵魂观述论

2018-11-9 10:25| 发布者: bcjp| 查看: 338| 评论: 0|原作者: 和少英|来自: 民族学与人类学Anthropology

摘要: Discussion on the funeral custom and outlook on the soul of Jinping county 's dai nationality 从1989年9月中旬至1月上旬,笔者率云南民族学院历史系民族学专业首届本科生所组成的调查队,到红河州金平县勐拉 ...

Discussion on the funeral custom and outlook on the soul of  Jinping county 's dai nationality 

    从1989年9月中旬至1月上旬,笔者率云南民族学院历史系民族学专业首届本科生所组成的调查队,到红河州金平县勐拉乡的傣族村寨从事民族学田野调查,搜集到了大量弥足珍贵的第一手资料。现将其中有关丧葬习俗与灵魂观念方面的资料整理出来,并稍加分析,以飨读者。

    金平县位于红河州南端,东隔红河与河口瑶族自治县相望,西接思茅地区绿春县,北邻个旧市和元阳县,南部则与越南接壤。全县总面积有3685.69平方公里,总人口为268858人,其中傣族人口有13380人,占总人口数的4.98%。金平傣族主要聚居在与越南毗邻的勐拉、老勐以及者米等乡,海拔为700公尺以下的河谷地带的33个自然村中,而又以勐拉乡最为聚居,在宗教信仰方面,除了称为普洱上、中、下寨的三个自然村之外,占金平傣族人口绝大多数的自称“鲁傣鲁南”的傣族,均不信小乘佛教而保留着较为独特的原始宗教信仰。此外,他们在语言文字、衣着服饰、生活习俗以及各类仪式等方面,也具有与西双版纳、德宏等地的傣族不尽相同的特征。这样,就为更进一步展示傣族的内涵丰富、多姿多彩的文化,提供了不可多得的例证。

    从历史与现状来看,我们选作调查点的勐拉乡,不仅是全县傣族最为聚居之乡,而且也是过去金平傣族的最高统治者刀氏土司世居之地,从而保留了较为浓厚的傣族传统文化特色。尤其是调查队总部所在地旧勐村,由于刀氏土司家族在此居住的时间最长,便成了整个勐拉坝子众多村寨中唯一有资格称之为“勐”的村寨。该村位于藤条江西岸、勐拉坝的中部,海拔为309公尺;全村共有96户,人口572人。在我们调查期间,这个村以及邻近的新勐村发生了数起类型各异的丧葬事件,使我们对当地傣族的丧葬习俗及其与之相关联的灵魂观,有了较为完整的了解。

    著名的英国人类学家泰勒( Edward B.Tylor)曾经指出,人类对于灵魂的观念和信仰之起源,应当从人们最初尝试去解释两个生命之谜来发现:“首先,什么是一个活人与一个死人的差异? 什么引起醒来、睡眠、恍惚、疾病和死亡? 其次,出现在梦里和幻像里的人类形体究竟是什么?”在思索这些现象的过程中,人们逐步发现了一个可较容易地对此作出解释的“原则”——人类灵魂的学说。根据这种学说,灵魂能够在睡眠过程中暂时脱离人的躯体,去遨游四方并经历梦中心上所能记得的经验;不仅如此,灵魂还可以永久地脱离人的躯体,使这个躯体丧失了生命。我们通过调查发现,当地傣族所信奉的仍是一种以自然崇拜和灵魂崇拜为主的原始宗教,泰勒的上述分析可在这里得到一定程度的验证。傣族群众大都认为灵魂不仅是确实存在的,而且还有许许多多,当地广泛流传着所谓“三十命、四十魂”之说,于此便可见一斑。由于人在生病、做梦以及被吓着时灵魂就会游离于躯体之外,因而若发生这类情况便需要喊魂。此外,一旦人死去灵魂就变成了鬼魂,而这种鬼魂会对尸体产生依恋情绪,迟迟不肯离去,所以,这就需要活着的人们举办好丧葬仪式以及献祭等活动,把死者的尸体安置妥贴,并将他们的灵位供奉好。如若不然,便会影响到生者的幸福安康、农作物收成的丰歉、乃至整个家族和整座村寨的兴衰等等。

    在这种涵盖面极广的灵魂观的巨大影响下,当地傣族对丧葬礼仪是绝不敢掉以轻心的,往往是整个家族、整座村寨、甚至是远在数百里之外的异地他乡的亲友都赶来合力操办,其场面颇为壮观。具有深远意味的是:对死的礼仪之重视程度,似乎已大大超过一切生命礼仪! 

    下面,以旧勐村的傣族丧葬情况为模本,对金平傣族的丧葬习俗作一个简要的记述。

1.吊丧与停灵

    家中如发生了丧事,一般用燃放鞭炮的方式告知村寨成员,全村各户均须尽快前往丧家吊唁与问候。与此同时,由丧家的家族中辈份较大、威信较高的成员所组成的治丧小组,便开始安排各项工作,担负起整个丧葬仪式的组织及指挥任务。

    首先要做的一件事是向外村的亲友们报丧。这往往是由家族中辈份稍大者带着几位小辈,赶去亲友所在地通知。所有亲友一般需在次日内齐集丧家,前来吊唁并协助办理丧事。

    前来吊丧者若属近亲,多带一口架子猪、数只鸡以及若干斤白酒作为吊礼;远亲及朋友则背一箩谷米、携两瓶酒、或提一只鸭( 鸡) 作吊礼即可。亦有因路途遥远等多种原因,干脆直接以送现金作为吊礼的。而本村寨的成员,则除了送些吊礼之外,还须到丧家去帮忙招呼外地来客、安排丧事。凡属家族内的成员,均需按以往所沿袭下来的不成文的族规,加送一定数量的现金给丧家以作帮衬。若死者是一老人,其女婿必须送一头水牛作为吊礼,亦可经协商同意后几位女婿合送一头。若因家贫等原因而实在送不起水牛,也可用一口百余斤的肥猪代替,不过得当众讲清原委并向亲友致歉,否则将被视为不孝而被众人瞧不起。孝子也得买一头黄牛宰杀以表孝心,并将此牛头悬挂于竹楼底层的木柱上作献祭。

    每来一批吊客,丧家往往都要燃放一通鞭炮,一来表示迎亲,二来告慰于死者。吊客一般在丧家吃完晚餐后即各自归家,待次日早餐时分又来,但近亲好友则须留下伴死者家属通宵守灵。在守灵过程中,孝子与孝婿等在灵枢的左边,孝女与孝媳等则在右边,其余守灵者均按此“男左女右”的方式分列。

    尸体入睑前应擦洗干净并换上寿衣,然后在木棺底部铺上一层大米,这样做据说可保不腐烂。棺内可放入烟筒、锄头、衣物之类死者生前的日用品,但贵重的物品则一般留下不葬。灵柩须停放在灵位前一张高约30公分的竹床上,先覆以一块四围镶有白布条的红布,再罩上一顶由本村老人扎制好的状如屋顶的纸伞,据说这是供死者上路时用的。在其上方,插一面长约80公分、宽约50公分的纸旗,旗上绘着8个小鬼,意为替死者开道。灵柩的前后各点燃一盏油灯,前面的一盏给天神,后面的一盏给地神,同时也给死者的魂照明。据说这两盏灯还有另一重功用,即供鬼神来抽烟时点烟用,直到出殡时方可撤走。

    停灵的时间一般为三天,基本原则为“停单不停双”;若死者落气时间已超过午夜12 时,则停灵时间须从第二天算起。偶尔也出现停灵达五天或七天的情况,这大都是由于恰逢第三天是猴日或死者的属相日。当地傣族认为:猴日即人日,在这一天下葬会把死者连同活人的魂一道埋入地下;此外,若在死者的属相日里下葬,其灵魂便不能升人天堂。停灵时间若在三天以上者,还须计算出殡日是否与死者及其家人(妻或夫、长子、长女等) 的属相相尅。

2.择穴与唱“送魂歌”

    在出殡前一天,由死者的一位男性长辈带领几位小辈去择穴。择穴普遍采用的是“蛋卜”之法:先拿一个鸡蛋在木棺盖上滚动一遍,边滚边在口中祷念,“现在准备去给你寻找个安息之所,请在你愿意住下的地方让鸡蛋破碎”。然后,带着这个据信已附上了死者之魂的鸡蛋,动身前往家族墓地或村寨公共墓地内掷蛋。若鸡蛋未破碎,便说明死者不愿住在那儿;鸡蛋在哪里摔破,那里便被视为死者愿永久栖息之地。以蛋破处为中心点,将准备好的与灵柩长宽完全相等的竹竿放置好,接着就用锄头掘出一个呈墓穴状的浅坑,并插上作为即将举行葬礼之标志的“麻罕”。那个破鸡蛋则连同土一起用蕉叶包好,带回去置于灵柩上。

    若死者是村寨里年龄较大、或家族中辈份较高之人,还必须在临出殡前一天的夜里,请人来唱“送魂歌”为其送魂。被请来唱歌的或是熟谙死者生平的老者,或是“摩公”、“白马”之类的业余宗教职业者。开始唱“送魂歌”之前,先要在灵柩前的香盒里点燃两炷香,并在灵前磕三个头。在屋子中央拴两根绳索,再把被褥搭在绳上,然后将唱歌者抬到上面或坐或卧地唱,边唱边由一人扯动绳索来回晃荡。在灵柩与唱歌者之间,放着一张小竹蔑桌,桌上铺以蕉叶,再放上几只盛着凉水、鸡蛋、银手镯以及熟鸡等东西的碗,还有一叠纸钱和几只酒杯等。

    唱“送魂歌”的时间可长可短,一般会持续数小时,唱累了也可歇下来喝水、抽烟,尔后再接着唱。歌词的主要内容不外乎是讲死者的生平、为人,以及在家庭中、家族中和村寨里的作用与好处,还有家里人如何为其操办丧事,亲友和村民准备怎样送他(她) 上路等。总的意思是祝愿死者能放心地离去、路途顺遂,并请他(她) 保佑家人及村民的平安。唱者往往是词情并茂、声泪俱下,听者也止不住要饮泣悲切,使人们都沉浸在对死者的怀想之中,整个气氛颇为凝重。

    据说以前曾有女婿跪在灵前哭唱的习俗,其大致内容即老人为他养育了一个这么好的妻子,可惜尚未容报恩便已撒手人寰……等等。现在此习俗已不复存在。

3.出殡与下葬

    掘墓穴与抬棺主要由死者生前所住村寨的村民们负责。墓穴须于出殡日的清晨掘好,大约在上午十时左右开始出殡。出殡之前,先由丧家的一位女眷在灵前将一只活鸡摔死,用背箩装上到墓地里祭献鬼魂。若是没有后门作出殡口的丧家,则需将供奉祖先和神灵用的“合欢”对面的竹笆墙拆除,再斜搭一新扎的竹梯作出殡口。

    出殡行列由家族中一位辈份较高者作先导,手执火把为死者之魂引路,专有一人跟在棺后沿路不断朝棺上撒米、扔纸钱以送鬼送魂;其余亲友和村民则举蟠旗、抬挽嶂、执纸伞、拿着牛头、活鸡以及其它献祭品紧随其后;死者家属在亲友们搀扶下,一边走一边恸哭。由于俱怕死者鬼魂滞留路上滋事,打扰旁人,因而一般出殡行列的行进速度极快,并要沿途燃放鞭炮。在经过其它村寨时,鞭炮会燃放得更加热烈,以驱邪并表示歉意。

    抵达墓地之后,先由死者的长子进人墓穴内焚烧纸钱和遮头布等物,接着将灰烬均匀地铺在穴内,再撒上一层米方才落棺。棺头一般朝着西南方向,因为一方面那是传说中金平傣族的先民们迁徙来的方向,另一方面则顺了山势的走向及河流的流向。诸位孝子哭泣着在棺上按从脚到头的顺序走一趟,俗称“踩棺”,意为告知死者儿女已来送行,让其放心离去。“踩棺”者须在腰带上插一把剪刀以避邪,否则会有灵魂被留在墓穴内出不来之虞。然后,由孝子先用手捧撒进第一把土,众人便接着用锄头与铲子往穴内填土。

    填完土后便开始垒坟,由亲友和村民们从河边抬来石块,按长方状垒好,其中墓门则须由长子自己垒。出殡时拴棺用的两股粗白棉线从穴内引出头来,在墓门两侧各露出一截,以备家人来献祭和喊魂时一段一地往外抽,最后待完全抽出来置于墓旁,据说死者的魂也就完全随之出来并上路去了。当地群众还认为,如果有谁把这白棉线带回家去,那么这家人便会因此而衰败,而丧家则会很快兴旺发达。

    坟堆完全垒好之后,须在其上搭建一幢精致的小草房。先以四根竹棍作支柱,然后围上四块编好的蔑笆,再覆盖两块草排做房顶,其整个形状酷似死者生前所住的竹楼。傣族老乡们的思维大致是按这样的逻辑进行的: 死者之所以离开我们,是由于他不想再住在原来住的地方,那么就在他想来住的地方给他建一幢新房算了。此外,由于相信在下葬的这一天里,整个墓地里的鬼魂都将跑出来,同新葬者一块“打平伙”,所以还需在新建盖的小草屋内装入一支缚了足的活鸡,以及一些煮好的饭菜,供它们食用。最后,由孝子在坟前点燃三炷香,众人默坐数十分钟以怀想死者。整个葬仪便告结束。

4.喊魂与献祭

    一般从下葬的次日起,死者家属每天清晨都要到墓前去献祭与喊魂,此项活动须连续进行三天。第一天前去时由孝子手执火把在前引路,抬祭品时得十分小心,不可让食物泼撒出来。献祭用的牛头一般须用孝子的,没有儿子的人家方可用女婿的去祭,祭完后牛角可拿回家中悬挂。这天的献祭与喊魂仪式完毕后,丧家还须杀两只鸡祭家中的“合欢”,并閤家烧香叩头,敬告神灵。此后,丧家的亲友便可各自回家了。

    第三天去献祭与喊魂时,可在墓前铺放一块白布,祭完之后把这块布捧回家中供在“合欢”上,这就意味着已把死者的鬼魂迎接到了家中,死者自此便由野鬼变成了家鬼,开始同祖先们住在一起,关注并庇佑着全家人的生活。

    当然,孝子和孝女每隔两、三天还得去墓地献一次饭,从下葬之日算起,送饭一直要送到满一个月为止。此后,这座新坟便已归入旧坟类,平时不需要再予理会,只需逢年过节时前去修整,献祭即可。

    值得一提的是,当地傣族也同汉族及其它一些少数民族一样,有着“守孝”的习俗。孝子必须在其父母下葬后次日剃光头发,开始守孝,守父孝的时间为90天,而守母孝的时间则为一百天,以示不忘养育之恩。在守孝期间,是不能理发洗澡的;而且家中每吃一餐饭,都要在桌上多摆一副碗筷并盛好饭菜,还要留一个竹凳,以示对死者的敬重与怀念。

5.对非正常死亡者及客死异乡者的处理

    由于在当地傣族的观念中非正常死亡及客死异乡两类死者均不属于“善终”者之列,故十分惧怕其鬼魂来滋扰,从而采用了与上述丧葬礼仪完全不同的处理方法。

    若有人在村外恶死或病死,其尸体一概不准进村,否则会将疾病或死亡带入村中。丧家须在村外搭建一座寮棚去守灵,亲友前去吊唁的也不多。停灵三日后即可出殡,一般不得多停,即使遇上属相相尅等情况亦如此。妇女因难产而身亡的,则须于当日内即掩埋,而且出殡时其灵柩只能用手抬,绝不可高抬过肩。未满月便夭折的婴儿,把尸首丢人河中任其漂流而去;满月后才死的则可行土葬,但不得用棺葬之。非正常死亡者均不得葬于家族墓地内。

    至于客死异乡者,其尸骨是不得移回本地的。丧家只能用一只鸡在楼梯口为死者喊魂,争取将魂引回至家中居住。

    当地傣族对非正常死亡者、尤其是恶死者的鬼魂相当惧怕,认为他们时常会出来干扰生者的正常生活。因此,一旦家中有人生病或出现某些异常情况,都归咎于恶死者的鬼魂作祟,一般要请“摩公”和“白马”来念经驱鬼。就在我们调查期间,旧勐村一名25岁的青年上山砍木料,随所砍木料漂回时不小心溺死于藤条江中。更为不幸的是,治丧期内其妻因过度悲伤与劳累,发生了“鬼魂附体”的现象: 即模仿丈夫生前的语气和举止,向人们讲述自己如何去砍木料、怎样被淹死的过程,并对家人和村里人提出种种责难和要求。讲述和模仿完毕之后,似乎又恢复了正常,但不一会又再次开始“表演”,如此反复多次。延请医生来打针服药和“摩公”、“白马”来念经作法皆无济于事,家属及村里人(包括村干部)均大惧,家中更是小孩哭、大人闹乱作一团。直到我们调查结束离村时,此事仍余波未息,其家族许多人天天去死者墓前烧香献祭。

    从上述关于旧勐村傣族的丧葬习俗的简要记述中,可以看出金平傣族有着一整套独具特色的灵魂观,下面就对此进行一些初步的分析和探讨。

    首先,是他们所构想的一个与人为善的、没有地狱的彼岸世界。

    金平傣族是勤劳勇敢而又宽厚善良的,他们主张:只要人死去就一切都可以解脱了,无论其生前做过多少错事有多少恶行,均可得到宽宥。仅在临出殡前夜所唱的“送魂歌”中,我们就可以知道全部内容都是只述其功而不讲其过的,对于死者的宽容于此可见一斑。许多报告人告诉笔者,任何人只要活到花甲之年才死去,那基本上都可以升人天堂,而根本没有专为生前有恶行的人所备的地狱。在美好的天堂里,老人死后便变成了小孩,而小孩死后也会变成老人。终生未婚或婚后无子女者,如过了60 岁才寿终正寝,那就要到一个叫作“哩”的地方去。因为这些人生前没有子女,死后也就无人相送,这样就过不了横隔在人间与天堂之间的那条眼泪河。

    在他们的想象中,年幼夭折者及未成年而病逝者也是难以进天堂之门的,不过这些人也有一个很好的去处——“青年之家”。在那里居住着来自各地的年青人,到处栽种着树木花卉,可以不干任何工作而无忧无虑地玩耍。但是,这个“青年之家”中所有的花卉都呈腊黄色,这是因为来这里的人生前多患着病,脸色已经变黄了,花的颜色因而也都与之相似。

    在那个不存在地狱的彼岸世界中,人们仍可从事自己生前所从事的工作。譬如,生前务农者仍继续务农,生前经商者仍可经商。所不同者是既无阶级、等级之分,亦无干部、群众之别,人人皆平等并与人为善,相处如兄弟姐妹般融洽。

    当然,在此岸世界里所赋予的一些惩处也可能还有一定程度的保留:上吊自隘而死的,死后须整日背着一捆绳索沿街叫卖;因作恶多端而被枪决的,子弹仍会留在体内而使得伤口难以愈合;投河自尽或被河水淹死者,其在彼岸世界的住房则往往建于潮湿的河岸边。从这些构想中不难看出,虽然金平傣族对死者抱着一种宽厚仁慈的态度,但他们是强烈反对人们作恶与以自杀方式来结束生命的。

    其次,是他们对死者之魂欲迎还拒的矛盾心态。

    当地傣族群众对死者的亡魂普遍怀有欲迎还拒的矛盾心态:既恐惧、同时又敬畏并希望能得其庇佑。由于广泛流行的人死灵魂不灭之观念,使得生者产生了在此岸世界却被彼岸世界中神秘力量所操纵和控制之感,但自己确实又对冥冥之中的彼岸世界无能为力,于是便只有膜拜之,以此来换取至少自己及家人的正常生活不受滋扰。这种心态明显表现在他们的丧葬仪式进程中看似十分矛盾的两项活动上:一方面,丧家在有丧当日即需撤除“合欢”对面的竹笆墙作为出殡口,或开启平常不使用的后门,专供停灵期间众多鬼魂出入,遵循“人鬼不同道”原则;而一俟出殡之后即行封闭此口,让所有鬼魂不易寻找到进屋之路,这样也就可保证生者日常生活不受干扰。但另一方面,从下葬后次日起又连续三天去墓地喊魂,欲将死者亡魂迎回家中供奉,以期获得其对生者的庇佑,求得閤家平安。

    这里所反映出的似乎是金平傣族灵魂观的又一个层面,即死者的亡魂固然可惧,但通过生者在此岸世界的不懈努力,是可以同在彼岸世界的亡魂培养起一种亲近感来的。从上述两项活动中不难引申出当地傣族这样的思维逻辑: 对于自己随便跑进家来的亡魂,是不欢迎乃至应驱逐走的,但对于由生者以喊魂献祭等方式心甘情愿、正二八经地迎接回家供奉之亡灵,则因为彼此间产生了一种亲近感,况且生者又有“恩”于它,就不再是有害和可怕的了。

    再次,是通过献祭活动所反映出来的互利的观念与情感。

    泰勒曾在其名著《原始文化》中提出过这样的主张:人的献祭行为也是来自灵魂的信仰,即人们推论当一个人死亡时,可能需要或想要别人在另一个世界中陪伴他。金平傣族的献祭活动除了体现泰勒的这种主张之外,还反映出一种欲在生者与死者之间形成互利的观念和情感。这从他们的祭祀活动之范围即可见一斑:一般只献祭包括自己的父母这一代在内的三代祖先,远者便不再献祭。当地傣族曾告诉笔者,这样做是因为这些死者同生者更为亲近,关系也更密切。只要供奉得好,他们是会在彼岸世界中尽力为子孙后代造福的。愈往上追溯代数愈远者,尽管也被尊称为“老祖公”,但这种互利的观念与情感也便愈益淡漠。从他们献祭的顺序来看也是由近及远的:先献父母,再献祖父母,最后献曾祖父母。

    在这里所体现出来的互利观念与情感是循着这样的逻辑线索发展的:我在此岸世界虔诚地敬奉祖先,为其烧香献祭、整修墓地,祖先就会在彼岸世界感到舒适满意;然后,他们也自然会考虑予以回报,利用自己在冥冥之中的神秘力量与权威,来庇佑整个家庭和家族岁岁平安、兴旺发达!

    最后,是在整个丧葬仪式和献祭活动中所反映出的浓厚的“子权”观念。

    由上可见,死者在彼岸世界的衣食住行方面的需求,须由生者在此岸世界通过献祭等活动去满足,而回报便是赐福与庇佑生者。这种互相报偿、相互依赖的情感与观念,还需要一个中介去维系,而扮演这个中介角色的无疑便是儿子,尤其是长子。

    如前所述,长子在整个丧葬及献祭过程中起着十分重要的作用,被赋予了诸多权力。譬如: 洗尸、装睑、送葬、踩棺、立墓门、献祭以及喊魂等等,这些事只有长子出面才算有效。此外,家族中长辈们对治丧的安排与意见,亦须由长子在具体执行过程中充分体现出来。没有子嗣的家庭,则只好由抱养的儿子或上门女婿出面来办理这些事,但这无疑是有缺憾的,难以告慰死者在天之灵。进而言之,既然死者对此难以满意,便不会尽心尽力地庇佑乃至造福于生者。这样,也就自然而然地产生了较为浓厚的“子权”观念。

    而这种浓厚的“子权”观念以及与之俱来的“男尊女卑”思想,已经并正在对当地傣族的生育制度及观念产生了严重影响。据我们按年龄层分别统计:旧勐村村民中年龄在1-5岁间的有70人,6-10岁者为为77人,11-20岁者为178人,21-30岁者为122人,30岁以上则有128人,这就是说,按当地居民平均婚龄17周岁来计算,已达生育峰值年龄者和即将进人婚育年龄者竟达300人之多,占全村总人口数的一半以上。现在,该村已有许多对育龄夫妇为生儿子而超生被罚,若使这种“子权”观念与“男尊女卑”思想继续蔓延下去,一对夫妇生育不止两、三个小孩,那么村里的人口数年后将会倍增,对整个生产和生活都会产生难以估量的有害影响。

    根据当代文化人类学家所普遍认同的观点: 文化是人类的一种适应体系,它涉及人与自然的关系、人与人的关系、以及人与自己的心理的关系这样三层关系。在金平傣族的现实生活中,完全可以感受到其文化的各个层面确实也体现了这些关系,但要对此作出全方位、深层次、多角度的探索,则远非笔者力所能及。重视对丧葬习俗以及与此相关的灵魂观的探讨,是自泰勒以及弗雷泽等早期人类学家开始便沿袭下来的传统,本文不过是尝试着对金平傣族这方面的情况进行了一些十分粗浅的述论。

    笔者的一位挚友、美国弗吉尼亚大学人类学系的皮特·麦考夫(Peter Metcalf) 教授,曾在其关于丧葬的名著《婆罗洲的死亡之旅》中写下了这么一段话:“对于他们(指婆罗洲的一种土著居民——译者注)而言,死亡并不是作为机器的躯体最终停止了运转,而是灵魂不可逆转地开始了活动。”从对金平傣族的丧葬习俗及其灵魂观的初步考察中,我们大体上也可以得出类似的结论。

编辑说明:本文发表于《民族研究》,1992年第2期。原文和图片版权归原单位所有。

编辑:黄彩文 李智环

助理:王孟维 付启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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